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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二人转档案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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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一男一女的诱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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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谢大家，还给我稀啦叭嚓的掌声，谢谢大家。开句玩笑，不说不笑不热闹。其实我知道大家不愿给我鼓掌是什么意思。因为我长得困难。我这个小样往台上一站，就像一个老太太，豁牙啷叽的，长得也砢碜，吓人，大姑娘小媳妇看完，晚上回去睡觉，一寻思就容易毛愣。昨晚上趟墓地，鬼都让我吓死仨，多恶劣。就这样活得也挺好，人不可貌相，海水不可斗量，别看长得砢碜，有这么句话，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；水不在深；有龙则灵，饭不在贵，有款才行；朋友不在多少，得有知己才行；买卖不在大小，你得赚钱才行；观众不在多少，得有掌声才行。
你看我长得是砢碜点，但是朋友们，用不上五分钟，你舍不得让我下去，真事儿。我好玩，我招人稀罕，我不烦人，我有才呀，我呀，真事儿……看我的戏，你得拿出过日子的心，我长得是困难，一瞅像小干巴老太太，你别着急，一会掌声一上来，也来电。我就愿意唱二人转，这玩艺儿挺好，真事儿。像朋友们也是，没事到这儿也看一看咱们东北的二人转多好哇，咱们民间的艺术。一生一世没啥事，到这里玩一玩乐一乐，这就对了，真事儿。人把钱看得那么重，那没啥用，就应该潇洒潇洒，真事儿。我说的都是实话，没说吗，人那，有生都想好，但是你想好它不一定好，你不想好它备不住就好。这叫啥呢，人的命天注定，人不能跟命去争。（有人）这辈子该着骑马坐轿，有人就推车挑担，有些人做买卖，几句话对个缝，好几万挣到手了，有些人，弯腰撅腚干一辈子，年吃年用还不够呢，这就是命。攒那么多钱没啥意思，我就想开了，一天我拿个小扇，我就愿意唱二人转，真事儿。
这段说口，出自唐鉴军，演出的时间是２００３年４月，地点为沈阳中街“刘老根大舞台”。在当下东北三省的民间艺人中（现他已加入辽宁民间艺术团），唐鉴军的说口和表演堪称一绝。
他弄的这套玩艺确实很绝。一上场，他那副打扮，那几步走就把观众吸引住了。为什么？可笑啊！小个不高，瘪瘪个嘴，撇撇个腿，挺着个肚，俨然一个年迈的老太太，只不过比生活中老太太更丑、更夸张。
眼下的民间二人转演出，下装（丑）的男演员，多以老太太形象出现，再就是扮演傻子。不论什么形象，有一点是一致的：穿着、打扮、表演，怎么丑怎么整，怎么窝囊怎么整，怎么邋遢怎么整，怎么没人样怎么整。我们把它叫做“审丑现象”。
如果说，当下的观众就是喜欢丑陋的东西，那肯定不行，可事实上，唐鉴军演出当天，他那副形象，一出场，观众就鼓掌，就叫好。这是怎么回事？这一现象值得理论家们认真研究。
我们想，这也许与关东人好乐有关。好乐就喜欢喜剧，当代二人转上装的“丑”——不论装束还是表演，恰恰契合了观众对喜剧的需求。另外，二人转的“丑”，为他耍活宝、咧（读作ｌｉ）大膘，开了特殊通行证——特定的身分，允许他肆无忌惮，允许他一点正经也没有，而在关东人的性格里面，还真存在兴之所至，连吹带“哨”，并以此为乐的因子。还有，“丑”得了无顾忌，内里体现的是真正的平民意识。
唐鉴军的“口”里，上面提到的东西，他全有，没提到的他也有，比如自嘲。他三番五次，絮絮叨叨地说，“我长得困难”，这还不算，还对他的“困难”做程度上的渲染，“大姑娘小媳妇”一想到我“睡觉都毛愣”、“墓地的鬼让我吓死仨”。然后，他就厚着脸皮，甚至有些无耻地自我吹嘘，“我好玩儿，我招人稀罕，我不烦人，我有才呀！”
如果前面对“困难”的渲染，勾画的是一副东北“大白话”的嘴脸，那么，接下来的“自我吹嘘”，塑造的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整日嘻皮笑脸的小泼皮、小地赖形象。
在生活中，这样的人物，有，但是不招人待见。奇怪的是，唐鉴军整这套事，整这个样，观众却不烦。非但不烦，还喜欢。因为观众觉得他说的都是大实话；玄的地方、作贱自己的地方他们也理解——为了让他们开心。
在二人转中，以丰富、生动、有趣的语言表现关东人性格本色的篇什比比皆是，这里无法尽述，只好点到为止。顺便提一句：王肯老先生不仅对二人转语言的艺术特征及表现力概括得精到，连描述的语言都是典型的东北人式的，比如前面提到的“猛喝一口”“井拔凉水”。这样的表达，主体与对象同构，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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